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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变老的村庄(组诗)

来源:作者:万有文时间:2018-03-07热度:0

慢慢变老的村庄(组诗)


文/万有文

母亲的功课

母亲说:即使日子再苦

也要将那单薄的日子翻过晾晒

房顶上有母亲晒的两大缸醋

那是日子里积攒的苦

每天,母亲在一口缸里搅拌数十下

又从另一口缸里进行过滤

直到那些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均匀了

直到过滤掉那些眼泪里的盐分才停下

好像只有这样

心里的疼痛才可以减轻一些

这是母亲每天必做的功课

我知道,母亲还要持续下去

直到将日子翻晒成深褐色

母亲会独自品尝、忍受

那酸苦的味道

岳父的手

一双手像一节干柴棍

弯曲的。隔在旧年的黄昏

疼痛缩小了年老的身体

蹴在沙发里紧缩的眉头

一晚上哼唧的叫声

像夜在呻吟。像掉落的几块

骨头。碎裂的声音

第二天,岳父依然早起

握住这一生以来握着的

铁锨。犁把。锄头

在家乡的田地里

梳理这一生的病痛

 

老屋是个颤微微的老人

头发白了,在房顶上

晒出一房的阳光

丢开那些破损的墙壁

把童年依然放养进这昏暗的小屋

逼仄中,我听到生活微微的喘息

记得这里的一次晕眩

是逗乐了弟弟,却摔破了天空

魂飞过田野

落进麦田里

落进母亲孤单的身影里

老毡匠

正在弹羊毛的老秦

弹着弹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抹过黑漆漆的日子

烟熏火燎地,既当爹又当妈

把女人坏死的骨骷头拎在心上

把瘫患在床的小女儿卡在喉头

吞吐难咽,心上难安

日子总没有一丝晴朗

他总想,弹着弹着

能弹出一片清明

把日子弹出一丝甜

弹出那一片疲乏的困倦

把女儿捧在手心里

把女人靠在脊背上

……

但喂养了四十年

她仍是一把散骨头

一张七扭八歪的身形

病卧在床的女人

把日子的苦和疼喊在深夜里

天亮的时候,老秦仍然把日子弹在弓弦上

弓弦上的“喤”音

将日子拖得长长的

长过了这千年的传承

他仍是清贫

疼爱地抚摸出一生的结茧和疮疤

抚摸出人间的寒凉

铁匠铺

用一把铁锤锻打着一团火

从炉灶里取出的火

还有历史的味道

还有那个贫穷的年代,落后与

生活穿透的荒凉

火将生活置入高温

又陷进尖锐

一把杀猪刀,看见了血

而锄头看见了土地松软的骨头

当铁匠将火炉里的火

烧得更旺的时候

历史也处在紧要关头

浇出一勺铁水,筑出一把利剑

让生活更加有形

一堆石头

街门口的石头堆

有了时间的棱角

它本是要被砌进墙里,或打成地基

或被活成水泥上到屋顶的

如今它们闲散地

堆在街门口

很多年前,它们被拉运回来

那时它们是一些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活蹦乱跳的小鱼

如今,它们显得慵懒而肮脏

就像一些旧时光

已被遗忘成一些块状的乡愁

故乡的院落

榆树枝扎得满院子都是

把时间扎破了手指,喊出一声的“疼”

那些荒芜推开院门,像一只圈养

时间太长的狗,努力向外挣扎

记忆变成一个圆形的树墩

上面的年轮清晰可见

童年压弯的树枝

和秋千下荡起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我顺着断壁,找到的经年往事是

斑驳的窗口里照进的一束阳光

却被遮挡在屋外的阴影里

时光苍老太快

我还在故乡的童年里

低声喊:“妈妈!”


另一些人的村庄

那些消失的人

那些消失的村庄

这个世界就是在不断地消亡

与重建中过活着

一茬一茬,就像割掉的麦子

来年又会种上,重新长出新麦子

光景好的时候,他们会来修理房屋

年景不好的时候,村庄会被搬迁一空

就像那些迁飞的鸟,窝也不要了

整个村庄都是凋蔽、荒凉

现在,村庄里就剩下一些老人

还匍匐地活着

他们和这个村庄在一天天变旧

终有一天,村庄也和这些老人一样

埋在这三尺黄土之下

而我在想,很多年以后,这里

还会不会有人来

这里,会不会重新建起村庄

这里生活的那些人肯定不是

从前的那些

那是另外一些人的村庄

老屋 

老屋泊在时光里 

安静地撇开时间的变迁

周围楼房林立 

生长的树们一棵棵被伐去 

建成一幢幢房屋 

只有这六棵树静静守候着老屋 

及静默的夕阳

老屋透着苍老,发黑的门窗 

雕花的门栏,木制的窗棱 

贴着时光里脱落的背影 

门口的毡靴 

沾着一些久远的泥土 

慵懒地躺着 

当一遍遍探察、拍照 

用历史的珠丝马迹咀嚼老屋的味道 

才发现老屋真的很老了 

它像一个坐进夕阳里垂暮的老人 

不合适宜的存在 


老家的房屋  

一片果园,枯萎地站立 

失去了良好的园丁,这些树木是无人管暇的孤儿 

一棵棵蓬松生长,像一个个身形佝偻 

满目沧桑的老人

沙枣树下 

父亲指着那已然有些陈旧的房屋说 

这里我们住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我们只住过那三间房 

我说,我住过另外的那一间…… 

提起往事,父亲垂暮的眼睑丝丝莹莹 

像过去的日月含在眼里

那次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他们争嚷 

青春的叛逆被隔盛在那屋寒冬夜深的冰床上 

眼前的房屋已然蓑老,萧瑟的宁静 

却装载着一些只属于我们的欢声笑语 

和叹息愁苦 

我们看着,住房门前那棵被砍去的榆树 

重新开枝散叶,将子孙撒落整个院落 

这些誓死护卫老家的树们 

绝决地站立着

如今已无人再打我家的注意 

也许,很多年后,这里就是我们与这个村子 

唯一的联系 

故乡  

没入难忘记忆的故乡

小路上的泥泞不见了 

露出黝黑的傻笑脸庞 

在阳光下,与那些步覆蹒跚,佝偻腰背 

的老汉老太一同晒太阳 

破败的房屋已换新颜,却没能换掉亲人走离 

与遗弃的感伤 

还是有些年老衰弱不复承重 

这最后的遗落 

生养的村庄最终有些恍惚而精神呆滞 

儿女迁往新疆或他处 

这遗留的伤痛,何时是个终结 

骆驼

栓了缰绳的骆驼

走在乡间的路上

山坡上散落的黄沙

是骆驼身上脱落的鬃毛

骆驼眼神里暗含的忧伤

是这人间的苦

走没的黄沙,早已成

沙海

永远走不完的路

那个黄昏

她的黄昏颤微微的

她的黄昏拄着一根拐杖

来往于她熟悉的路途

直到她走不动了

她的黄昏才洇没于黑夜

沉睡在大地之中

现在,她可能真的累了

从2000年以后,我再没有看见过

她的黄昏

我知道,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就这样睡着,再没有起来

那个黄昏,至今留在我的童年

那个黄昏,一片金黄,温暖而慈祥

至今还令我幸福着

 

 

婶娘

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发丝

慢慢地爬过她的眼目

衰老。皱褶里露出的

岁月痕迹,苍老地

隐退在她微弱的声息

她像一位母亲那样

时常把我孱弱的身体,搂入怀抱

温暖地抓着我的小手

把我从一股暖流送入

另一股暖流

如今,她老了

跟她蹒跚的步履

衰老的声音,动辄疼痛的腰

一起老了

我只能看着她颤巍巍的身体

从我眼前走过

走过一堆让人心酸的岁月影子

黄昏

岳父,赶着黄昏的那架

大车,从田野上一路

奔过

暮色,像岳父进门脱下的

那件黑色的披挂,一下子就

暗了

他拴好驴,把转了一天的太阳

也拴在圈棚里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像

拍了拍天上抖落出的几颗

星辰

蒙蔽了双眼的驴在

不停地拉着黑夜,打转

手忙脚乱的母亲,挥动着

一天的疲累

两片石块,碾着

日月的那块老茧

却终究没有碾出个头


村庄的黄昏

一片胡罗卜田里

勾起的是夕光的那束

腰身

一片水湾里

几个放牛的小孩

挽了挽山的裤管

太阳就下沉了

一进门,母亲就喊着

“吃饭了……”

便就着一大片的夜

囫囵吞咽

小孩

墙下一个孩子困惑的身体

蹲着,墙上的母鸡

不知道是飞上还是飞下

一筹莫展,伸开的翅膀

打开又合上,像两扇门

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反复几次

小孩像帮着拉开两扇门环上的声音

呱呱呱——

鸡飞下来

一道白影盖过头顶

门环上的声音

响个不止

回忆

回忆是在梦的臂弯——

无数个夜晚

我无数次擦过外婆眼角的泪水

当抚平她脸上的皱纹

捶打着她骨缝间的疲惫

我就像她一只羔羊

每日陪伴着她的辛酸和疲惫

去看黄昏

双丰村

它简朴,就像山里人一样憨实

土里土气,衣服从来没有花艳的颜色

一身的蛋黄和焦黑

泥土墙堆砌的房屋

看上去满面皱纹和白发苍苍

就像那些蹲守在门口的留守老人

它们已经显现时间遗忘的痕迹

就像这个村庄,大地一样,焦黑焦黑的脸庞

再也没有那么生动的颜色

作者简介:

万有文,男,甘肃高台县人,出生于1981年8月7日,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曾用笔名阿文、万禹等,作品散见《诗刊》《星星》《四川文学》《诗歌月刊》《飞天》《延河》《中外文艺》《中国文学》《芒种》《敦煌》等报刊杂志,已出版诗集《故地》,即将出版《月照河西》,诗歌、小说、散文入选多种选本,曾获《诗刊》征文奖、青海省作协颁发的“妙笔丹青奖”、张掖市第四届金张掖文艺奖等奖项。

通联地址: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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